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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州月 王跃文

古代青年 2010-10-03 评分 0 浏览量 0 0 0 0 暂无简介 简介 举报

简介:本文档为《西州月 王跃文pdf》,可适用于高等教育领域,主题内容包含西州月王跃文一关隐达从地委大院里走过忽听身后有人议论:“秘书是最容易学坏的。”他顿时两耳发热不敢回头。不知这话是谁说的?最近陶凡刚出任西州地委书记关符等。

西州月王跃文一关隐达从地委大院里走过忽听身后有人议论:“秘书是最容易学坏的。”他顿时两耳发热不敢回头。不知这话是谁说的?最近陶凡刚出任西州地委书记关隐达走出去就显眼多了。他跟陶凡当秘书已快三年了原先认识他的人却并不多。六年前大学毕业临分配系主任王教授告诉关隐达省委组织部来选人看中他了。关隐达问是去干什么?王教授说上面要笔杆子。王教授并没有替自己卖人情的意思只是告诉他进了官场该如何如何。王教授说最要紧的是要去掉你身上的诗人气质。上面看中你就因为你发表过作品。但人家是要你去写官样文章不是要你去写诗。关隐达虽是懵懂却也知道进官场只怕是他最好的去向。只是不太明白诗与官场那么不相融。古时的官员们可都会吟诗作赋风雅得很啊。六年间关隐达见识了不少。他眼看着地委秘书长张兆林三七开的小分头慢慢梳成了大背头就成了地委副书记。副秘书长吴明贤的头发越来越稀疏最后秃了顶就熬成了地委秘书长。而原任地委书记伍子全本是腰板挺直红光满面退下来没多久就腰躬背驼鸡皮鹤发了。关隐达自己呢?先几年不怎么走运有人背地里叫他书呆子。自从跟了陶凡当秘书什么都顺畅了。但是他再也做不了诗人了。如果不是同学们聚会时偶然说起没谁会想到这位过分老成的年轻人曾经是个诗人。秘书的确是最容易学坏的!关隐达听谁在背后议论秘书并不生气只是没来由地脸红。似乎人家透过他的背膛看出他身上的某些坏来。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坏。他后来老琢磨那句话越想越有道理。当了秘书身边围着转的人就多起来。有下面部门和县市的头头有企业老板三教九流应有尽有。这些人贴着你哄着你给你些小便宜心里不一定就把你当回事。你自己一不小心就忘乎所以起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有个意思他只能闷在心里想想万万不可说出来。他想当秘书的假如跟随的领导是个混蛋见到的就尽是些蝇营狗苟的事要保证不学坏就更难了。据说美国民间流行一句话:总统是靠不住的。关隐达套用这句话暗自交待自己:领导是靠不住的。不过这话最多只是关隐达私下里的幽默。别人并不这么看。有种奇怪的病毒叫做个人崇拜无时无刻不在空气中弥漫。官场的人们很容易感染上这种病毒他们眼睛就开始发花产生种种奇异的幻像误认上司为神人。陶凡任地委书记后第三天就在县处以上干部大会上作了个报告。题目听上去很大气有毛泽东风格叫《形势与展望》。他没叫秘书班子起草讲稿自己随口讲来。整整讲了一个半小时下面掌声不断。事后地委办又把陶凡的讲话录音整理了发表在地委《内参》上。陶凡做报告的功夫了得干部直说他是西州迄今最有水平的地委书记。不知不觉间上面说到的那种奇怪病毒便在西州官场悄悄漫延开了。只是谁也没有察觉陶凡自己更不在意。起初总有那么些人见着关隐达就说他人好不像张兆林的秘书孟维周一天到晚不知道自己是谁。关隐达记住有句俗话:不是是非人不听是非话。他就说小孟其实人也不错的。慢慢的就没有谁在他面前说孟维周的坏话了。关隐达不同别人说人是人非的那样既有失厚道又免不了会惹麻烦。再说了在他面前说孟维周如何如何的人背过头去会不会又说他关隐达呢?当秘书的千百双眼睛盯着总会让人盯出些毛病来。孟维周才从大学毕业就车前马后地跟着张兆林跑难免有些少年得志的意思。有人看不惯孟维周就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了。不过在关隐达面前孟维周还是很有分寸言必称关兄。毕竟关隐达是地委书记的秘书而孟维周只是副书记的秘书。西州的老百姓说从去年冬上开始就尽是些怪事儿。都腊月底了天还冷不下来。年轻姑娘高兴可以穿裙子。老年人看着摇头说如今年轻人什么都不懂只顾着玩眼看着灾年要来还蒙在鼓里。黎南县修公路黎阳山先天挖开了一夜间又合上了。老百姓急了说是修公路惊动了龙脉。上面派地质队的来看了说是自然现象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还是有人不信硬说要天下大乱了。又老是打雷。雷打冬牛栏空。冬雷是凶兆明年不会好过的。老百姓关心的事官场却不会在意。官场对气候的变化越来越麻木热有空调冷有暖气。官人们甚至对季节的变化也很漠然农民春种秋收自己忙去用不着官员们瞎操心。他们便放心落意想些大事儿。今年开春以来西州官场最大的事就是地委头头儿换了人。老百姓正关心着种种凶险的异兆官场却在关心地委人事变动。各种神秘的小道消息如水之东逝不舍昼夜。好多种人事方案在流言中渐渐形成了。喜欢议论官场人事的满脑子只有官场可他们的表情通常是毫不在乎。有点儿像人们谈论电视剧角色谁演唐僧更合适孙悟空可以尝试换换人。看上去似乎事不关己其实他们眼睁睁盯着官场人脉巴望着新上来的官儿同自己沾着点儿什么同学也好老乡也好战友也好。哪怕新任领导只同自己同姓或是偶然间同自己打过照面他们也会莫名其妙地兴奋。最后谜底揭开了既出乎意料又耐人寻味。陶凡原是党群副书记地委三把手竟然越过一级台阶出任地委书记。张兆林一觉醒来成了地委副书记更让人吃惊。他一个地委秘书长虽说也是领导班子成员但直接出任地委副书记西州还没有先例。地委秘书长要任实际职务通常还得从行署副专员干起至少要干到个常务副专员才重新当上地委委员。所以那些按正常程序往上走的秘书长总是觉得冤枉了。西州人说起官场又有了新的话题。官人们发达了没谁相信你是能力强或是业绩好准说你上头有人。大家都知道陶凡同省委书记原来是省一化工厂的同事但平时也看不出陶凡得到了什么特殊照顾。他两年前调来西州就有人说他是省委派下来接班的马上就要任专员或是书记了。但他往地委副书记位置上坐下就不见动静了。两年时间不算长但总有人盼着西州地委早些走马换将自己也许会时来运转。这些人着急两年时间就太漫长了。陶凡自己却是什么也不说。他只管自己份儿内的事。该他管的别人水都泼不进不该他管的他决不插手。他话不多却是说一句算一句。谁想找他套近乎多说几句话准会自讨没趣。有人就说陶凡是金口玉牙。此话誉毁各半:既是说他讲话算数说一不二又是说他架子天大不好接近。嘴是扁的话是圆的。陶凡现在当上地委书记人们说法又变了:人嘛有本事就有脾气。关隐达并不觉得陶凡架子大他只是不爱多话。也可以说陶凡做人干脆。陶凡很少同下级寒暄见面只谈工作。谈完工作你还想多热乎几句他就漠然地望着你。你就不好意思了只好赔着笑告辞。起初关隐达也不太适应陶凡的性格慢慢也就习惯了。陶凡有什么吩咐就叫声小关要么一天到晚不会叫他半句。关隐达就得时刻跟着他怕他找不着人。有些时候又不知应不应跟着只得试探着问问很为难的。陶凡后来竟然同关隐达多说些话了。缘由很偶然有个星期天陶凡在办公室看文件关隐达知道没事也得在办公室守着。闲着无聊拿了些废报纸练毛笔字。关隐达没其他爱好就喜欢写几笔怀素狂草。这时吴明贤也到办公室来了见关隐达办公室门开着就进来了说:“小关练书法呀!”关隐达忙说:“什么书法练练字练练字。”吴明贤歪着头看了半天说:“龙飞凤舞啊。”关隐达知道吴明贤认不得狂草又不便自作聪明念出来就嘿嘿地笑。他害怕同吴明贤多说话弄不好就出麻烦。果然吴明贤拿出了领导谈话的架式说:“小关多琢磨琢磨怎样为陶书记做好参谋和服务工作这才是正经事儿别老想着当书法家!”关隐达就抓耳挠腮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忽听着陶凡叫:“小关走吧。”原来是中饭时间了。陶凡本来从不进关隐达办公室的那天居然推门进来了。关隐达慌了忙放下毛笔。陶凡走了过来并不同吴明贤打招呼只低头细看了关隐达的字。关隐达脸红心跳手足无措却见陶凡的脸色渐渐开朗起来最后就微笑了。“小关你的字很不错啊!”吴明贤也笑道:“不错的确不错。”西州官场人都知道陶凡是书画两绝。但是他从来不肯给别人写字也不肯题招牌。总有人不死心求他给公司或是酒店题字。原先他是副书记就总说:“你找伍书记吧。”伍子全的字实在不敢恭维可他也照样题字。现在伍子全退下去了他题写的招牌也该撤下来了。慢慢的西州境内伍子全体就让舒同体取代了。自那以后下基层的路上陶凡高兴了就会同关隐达说说书法。陶凡没有了地委书记的味道关隐达自然更是谦虚。有时车开到半路陶凡会让车停下来叫关隐达坐到后面来两人好说话。这就更不像领导和秘书了倒像两位书法同道在切磋。陶凡随口就能说出各种书法流派的沿革、风格、代表人物以及掌故轶闻。关隐达不得不佩服。说到些书法名家的趣事陶凡会爽朗大笑。听着陶凡的笑声关隐达甚至有些感动。平时那么威严的陶书记其实多么亲切!关隐达平时只顾练字从未做过追根溯源的事。从此他就满世界找书法理论书看。西州这地方太偏找本像样的书还真不容易可难为关隐达了。他恶补书法理论不是想着在陶凡面前去炫耀的确是有了兴趣。他知道自己要在陶凡面前谈书法再过十年都没资格。但也得尽量多知道些免得出洋相。司机刘平就因为伺候过好几位地委书记了说不出的傲气。首长司机好像都是这个脾气。起初刘平对关隐达也是不太在乎的。不知从谁那里开始的规矩地委书记上下班必须是司机同秘书一块儿接送。其实地委领导的家离办公室不远从山上抄近路走过那条鹅卵石小径只需几分钟。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刘平就在关隐达楼下使劲儿按喇叭。关隐达下楼略微迟了些刘平就沉着脸。关隐达也不计较心想司机嘛就这个修养。有天清早关隐达吃完早饭坐在房里等候刘平的喇叭声。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却不见喇叭声响起来。突然听见敲门声有人喊道:“关科长好了吗?”关隐达开了门见是刘平竟有些吃惊。“关科长好了?”刘平又问。他一向叫关隐达小关的。关隐达说:“好了走吧。”上了车刘平说:“关科长陶书记对你好器重啊。”关隐达知道这可是不好谦虚的总不能说陶书记不器重自己吧。他就说:“陶书记很关心人对你也不错啊。”刘平脑子简单些直说:“我跟过这么多地委书记就是怕陶书记。我跟着他两年多了他没同我说过几句话。”关隐达笑道:“领导是不是关心人不在于说多少话。”刘平忙说:“关科长说的是。”关隐达说:“刘平别叫我科长就叫隐达吧。”刘平却坚持要叫关科长也就由他去了。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看出了陶凡对关隐达的器重。他们弄不明白严厉得几乎有些冷酷的陶凡惟独对关隐达很是随和。有时候陶凡正同关隐达有说有笑的下面的头头儿汇报工作来了陶凡的脸色立即就冷了。人们便断定关隐达前程无量。围着关隐达转的人自然就多起来了。关隐达知道他同陶凡亲近起来就因了书法的缘故。像掌握了某种独门秘笈的武林高手关隐达暗自有些得意却不想把个中玄奥告诉任何人。有回吴明贤请教关隐达:“老弟陶书记对我们总没个好脸色对你却那么好。我摸不着头脑啊。”关隐达知道这是个危险话题忙玩笑道:“吴秘书长说笑话了。陶书记只是把我当小孩笑笑也行骂几句也行。对你们领导就不一样了那是谈正经事自然要一本正经了。”关隐达任由吴明贤怎么说他只是敷衍过去。他觉得吴明贤年纪也不小了好歹也是地委领导怎么如此不老成?吴明贤这些话都是应该咽落肚子里去的他却全部说了出来偏偏还找陶凡的秘书来说。关隐达心想自己幸好不是奸臣不然吴明贤就死定了。吴明贤却是使劲儿同他套近乎后来还送给他一本书日本人写的叫《操纵上司术》。关隐达只看了书名不太自在。心想这吴明贤说不定心术不正。他回去翻了几页就没了兴趣。书中讲的无非是公司里的人际艺术翻译者哗众取宠弄了个吓人的书名。吴明贤只怕是冲着书名买下的以为弄到本官场宝典。关隐达把这本书塞在枕头下压了几天就丢掉了。关隐达别说没有操纵欲哪怕他有那心思陶凡又岂是谁操纵得了的?陶凡天生是操纵别人的。他的虎气是天生的。当初他只是副书记他往地委会议室一坐气度就不一样。自从他第一次开会坐了那张沙发再也没人敢去坐。有回管政法的副书记郭达早一步进会议室没有在意在那张沙发上坐下了。陶凡进来端着茶杯站了几秒钟郭达马上让了位。郭达开了玩笑想替自己解除难堪:“我坐了陶书记的宝座了。”陶凡只作没听见埋头整理手头的文件夹。官场人说话含蓄说谁有个性多半是说他脾气坏。西州上上下下都知道张兆林是个有个性的人。原先他只是个秘书长很多部门和县市领导都畏惧他三分。下面干部有意见说他架子比地委书记都要大。牢骚背地里发当面还得服服帖帖。谁也弄不明白张兆林又不会吃人大家为什么怕他。地委其他领导对张兆林都很客气没有把他仅仅当作大内总管的意思。张兆林在书记们面前也没有太监相俨然就是地委领导。秘书长做得如此威风在西州历史上从没见过。有个机密慢慢露了出来原来张兆林同伍子全是相交多年的把兄弟。这个机密让小道消息传播开来似乎并不让张兆林的形象打折扣他的分量反而更重了。张兆林看上去却是很平和的他只要不真的生气总是微笑着。有人背后就叫他笑面虎。俗话说就怕笑面虎吃人不吐骨。但世间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张兆林偏偏在陶凡面前很是恭敬。陶凡对张兆林也没什么特别礼遇照样黑着脸。张兆林头一次见着陶凡的批示笑着说:“陶书记的字真漂亮。”陶凡没接腔只道:“你去办吧。”陶凡刚来西州住了几个月招待所里。没房子住正好碰着上面禁止建设楼堂馆所。张兆林很为难请示陶凡。陶凡说:“我住招待所很好天天有人换被子吃饭也是现成的。”张兆林捉摸着陶凡的意思又说:“再不建新房干部们真要住办公室了。建吗?地委不能带这个头。”陶凡说:“就没有办法想?”张兆林说:“我向伍书记汇报过这事。伍书记意思让我请示一下您。”陶凡说:“请示我干什么?我没房子住就嚷着要建楼?”张兆林忙说:“伍书记意思是听听各位书记意见想个办法。机关多年没建宿舍了住房紧得不得了。但是地委机关一动土各部门都要跟着上。大家都建影响就不好说不定就会成为全省的典型。”陶凡说:“不建楼房建平房吧。”张兆林笑笑说了句调侃话:“城里人说乡里人没有饭吃就吃面吧。”陶凡却没有笑只道:“我不是同你开玩笑。招待所后面的山空在那里干什么?山上的柑桔树又值得了几个钱?在上面建些平房地委领导去住。”张兆林答道:“只怕是个办法。山上的柑桔品种也老化了要改良。”“不要改良了。全部砍掉另外栽吧。”陶凡说。张兆林问:“仍栽柑桔?”陶凡说:“不要指望院子里的果树能有多少收成。就栽桃树吧。”“桃树?”张兆林有些吃惊。陶凡说:“最好是观赏桃不要指望着它结桃子。”张兆林还在犯疑惑陶凡又说话了:“地委领导没房子住在山上搭个平房总算不过分吧。”只两三个月工夫二十来栋平房就建起来了。满山的柑桔树全部砍掉了改栽了桃树。山头疏朗多了添了些画卷气象。平房因山势而错落散布开来虽格局相同却并不显得单调。陶凡出任地委书记这年西州没出什么大事。这年头总像要出事的样子却终究还算太平。为着那些异兆西州的百姓白操心了。二地委大院里级别高的老干部太多了。西州当年是个土匪窝剿匪战役打得相当惨烈。后来剿匪功臣们大多留下来了。又因为西州太穷了难得出业绩干部上去的就少。外地干部又很少愿意进来。很多南下干部享受着地厅级、副省级待遇却只能终老西州。不论谁当地委书记他们首先得稳住老干部。这似乎成了西州传统。西州地区老干局年年被评为省里先进外地看着羡慕却不知他们有多少无可奈何。老干部们自己无职无权可他们的老领导、老战友如今都是上面的大人物。他们没别的能耐至少可以让你难受。老人们年纪多在七十岁左右正是发脾气的时候。每天清晨关隐达起来跑步都会碰上位留着长辫子的老人舞剑。什么年头了还有留长辫子的?关隐达难免有些好奇偷偷儿注意过老人。老人的辫子灰白色的梳得不怎么规整像是胡乱搓成的草绳。他舞起剑来却是气定神闲宛若仙人。晨练的老人很多他们见面会点头致意或是边运动边聊天。只有这位长辫老人总是半闭着眼不答理任何人。也没人去打扰他。长辫老人四周方圆三十来米无人近前。关隐达后来才知道长辫老人竟是西州第一任地委书记陈永栋。这是位传奇而古怪的老人。西州剿匪时他是个连长。民间流传很多陈永栋的故事生擒匪首活阎王啦智取匪巢金鸡界啦。很多别人的事迹或是电影里面的故事也被老百姓敷衍到了他身上。剿匪那会儿陈永栋的名字在西州吓死人。小孩哭闹着只要喊声陈永栋来了马上就钻进妈妈怀里大气都不敢出了。西州情况太复杂了只有陈永栋才镇得住。他就被留了下来。虽然只是个连长却当上了地委书记。当时他老婆孩子仍住在山东老家一个贫穷的乡村。他一个人住单身宿舍敲着钵子吃食堂。如此过了好多年也没回家探过亲。后来省委领导反复做工作他才同意把老婆孩子迁来西州。却坚决不让家人在城里落户硬是叫他们在西州郊区当了农民。家里人都生气不太理他。几年前老太太死了儿孙们就再也没来看望过他。家里人既进不了城又不甘心正经当农民几十年闷着股恶气过日子所以弄得很穷。儿孙们就越发怨他没把他当亲人。他却是越老越古怪全家老小都把他当神经病。人们想不起陈永栋什么时候开始留辫子的。隐约记得有年很长时间不见他了几乎把他忘记了。他突然在机关里露了面就留着长辫子了。老人仍然住着六十年代建的地委领导房子三室一厅七十多平米。这栋楼现在住的都是科级干部。地委领导早搬进了四室两厅的新房子老人就是不肯搬。他住的是一楼窗帘长年垂着门也总是闭着。就是夜里也不见里面有灯光。没听谁说进过那屋子似乎那里是个神秘的千年古洞。老人总是独自在院子里走过或扛着亮晃晃的剑或提着菜篮子。从没见他买过鸡鸭鱼肉菜篮子里永远只见蔬菜。每月十二号上午他会准时赶到机关财务室领工资。财务室的人再怎么忙见他去了便会放下手头的事赶紧把他的工资发了。老人接过钱细细数过一遍然后抽出几张最新的票子揣在手里再把其余的钱拿手绢小心包好塞进贴身口袋里。不管财务室有多热闹老人都旁若无人地数钱包钱才半闭着眼睛出门去。老人家动作慢几个姑娘望着他觉得这个过程极其漫长。他一出门姑娘们都松了口气吐吐舌头封着嘴巴笑。老人手里揣着几块钱径直去地委办找支部书记交了党费。支部书记总会说:“陈老您每个月都是第一个交党费!您的党性真强!”只有这时候陈永栋的脸上才会露出淡淡的笑容。却不说什么又半闭着眼睛转身走了。地委领导知道陈永栋进办公楼了都会装着没看见守在办公室绝不出门。他们甚至不会高声说话只埋头看文件。他们会不经意瞟瞟窗外望着陈永栋走出办公楼拖着长辫子背影慢慢消失。他们便如释重负说话做事回复常态。谁也不愿正面碰着陈永栋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当然谁也不会公开提及这话题。陶凡早就听说过陈永栋的古怪。说来也巧都几年了陶凡从来没有碰见过这位老人。陈永栋就像一个传说神秘得不可思议。有回老干部局的局长刘家厚汇报工作陶凡专门问起了陈永栋。刘家厚说:“陈永栋同志轻易不说话说起话来天摇地动。”陶凡不明白问:“何以天摇地动?”刘家厚说:“陈老在老干部中间很有威信大家都信他的。好几位地委书记就因为惹得陈永栋恼火了在西州就呆不下去了。”陶凡猜得着是怎么回事却只得说些场面上的话:“老干部是党的财富我们要重视和关心他们。他们有意见肯定是我们自己工作有问题。关键是要多联系多沟通争取老同志的支持和谅解。”陶凡倒是没有把陈永栋想象得多么可怕。自己同他没有夙怨他平白无故不会发难的。怕就怕有人找茬儿去调唆他。老干部们肚子里通常都埋着股无名火谁去一拨弄就会燃起来。陶凡当上地委书记后免不了也要过老干部关。他要了份老干部名单逐个儿琢磨。看看他们的资历真叫人肃然起敬。很多老同志都是枪林弹雨中过来的。陶凡忽然有些感慨心想这些老人都是枪口下捡回的性命要让他们好好活着。他们想发脾气就让他们发发脾气吧。陶凡不想按照惯例只是在老干部工作会议上讲讲话表示自己如何关心老同志。他排了个时间表想挨个儿同老同志沟通。他想第一个就拜访陈永栋老人。大家都说陈永栋是个倔老头想找他聊天十有八九会碰钉子。可是再硬的钉子陶凡也得捧着脑袋去碰碰。但陶凡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就碰着陈老了。地委办公楼建在山坡上楼外有个小坪小车可以直接开到坪里。有条宽大的石级路依山而上正对着办公楼大门。那天下午陶凡带着关隐达往办公楼去。刚爬上几级阶梯就见陈永栋出了办公楼低头往下走。陶凡忙站住了招呼道:“陈老书记您好!”陈永栋本来就站在上方气势更有些居高临下了。他半睁了眼睛瞟着陶凡:“你是谁?”陶凡笑笑上去握手:“我是陶凡。”陈永栋半天才伸出手来轻轻搭了下就滑过去了淡淡地说:“哦新书记?”陶凡说:“我刚接这个摊子需要您老多支持。”“你说假话我能支持什么?怕我们老骨头坏事吧!”陈永栋说。陶凡笑笑避过锋芒说:“陈老书记我哪天专门到您那里坐坐行吗?”陈永栋说:“我是不欢迎别人进屋坐的。听说你也有这个毛病?”“我只在办公室谈工作。”陶凡说。“你和我还是不一样。”陈永栋说罢低头走了。陶凡不明白陈永栋这话是什么意思。关隐达怕陶凡尴尬就说:“陈老真的好怪啊。”陶凡严肃道:“小关你别乱说。”陶凡进了办公室回头叫道:“小关你进来坐坐吧。”陶凡从来没有叫关隐达进办公室坐过的不知今天有什么大事?关隐达望着陶凡胸口忍不住怦怦跳。陶凡半天不说话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正是刚才他碰着陈老的石阶梯。那石阶梯让休息平台分作两段各段九级共十八级。陶凡无意间数过的。刚才陈老刚好站在休息平台下面第一级陶凡只好站在下面不动了。他若往上再走一步陈老只怕就擦过他的肩膀下去了。他站在下面既显得谦恭又堵住了陈老。可是陈老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真让人不好受。“小关你猜猜陈老为什么留着辫子?”陶凡突然问道。这时吴明贤敲门进来了笑眯眯的。陶凡说:“老吴你等等吧。”吴明贤仍是笑眯眯的退出去了。关隐达见此情状明白这个问题很重要认真想了想说:“我只能瞎猜。我想陈老要么就是对新的形势不适应留辫子是他的抗议方式。就像西方有些年轻人要反抗主流社会就故意穿奇装异服。要么就是陈老学年轻人想换个活法所谓老夫聊发少年狂。要么这个不好说……要么就是有人说的他有神经病。”“你以为哪种情况可能性最大?”陶凡又问。关隐达说:“我想十有八九是第一种情况。老同志大多有牢骚。他过去是地委书记而且是西州地委第一任书记。同样资历的谁不成了省部以上干部?他离休多年才补了个副省级待遇又只是个虚名。加上他可能看不惯现在社会上的一些事情就越来越古怪了。说不定他脑子多少也有些问题不然留那么长辫子干什么?”陶凡听罢没任何态度只道:“你去吧。叫吴明贤来。”关隐达去了吴明贤那里说:“吴秘书长陶书记请你。”吴明贤还是刚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嘴里莫名其妙地吐出两个字:“小关!”吴明贤把小关二字叫得意味深长甚至同男女之间暗送秋波差不多。关隐达笑笑回了自己办公室。他越来越看不起吴明贤。这人当初老是找他的茬现在见陶凡很满意他就对他格外热乎。心想你吴明贤堂堂地委委员犯不着在我面前赔小心啊!每天下班关隐达送陶凡到家都得问问晚上有没有事。陶凡若是晚上工作关隐达就不能休息。今天陶凡说晚上没事关隐达暗自舒了口气他实在想放松放松了。送回陶凡刘平说:“关科长我送送你。”关隐达忙说:“不要送我走走几步路。”关隐达就在中途下车了。他不能让人家说闲话一个秘书就得小车接送。上班随小车一起走只是为了接陶凡下班就不能让小车送到楼下了。可是刘平每次忍不住都要说送送他显得恭敬。陶凡晚上不是没事他要独自会会陈老只是不想让关隐达跟着。不带秘书去一则不在老书记面前摆架子二则遇上难堪也没人在场。吃过晚饭陶凡交待夫人林静一说散散步就出门了。他沿着蜿蜒小径缓缓下山。两年多过去山上的桃树都长好了。正是晚春满山落红。暮色苍茫中落花多了几分凄艳。说不清什么原因陶凡就喜欢桃树。每天上下班他要在桃林中过往好几次。树影婆娑屋舍隐约。他禁不住会深深地呼吸感觉着有股清气浑身流动。下了山陶凡径直去了陈老住的那栋楼。想了想估计南边一楼那套就是陈老的家。却不见屋里有灯。陶凡试着敲了门没人答应。又敲了几次门终于开了。果然是陈老问:“你找谁?”“陈老书记我是陶凡呀来看看您老。”陶凡说。陈老不说话转身往里面走。陶凡见他没有把门带上就跟了进去。灯光很昏暗窗帘遮着难怪外面看不见光亮。屋里有股霉味很刺鼻。客厅里几乎没有家具就只一张桌子两张长条木椅。桌子是老式办公桌上面隐约可见“西州地委办置”的字样只怕很有些年月了木椅也是过去会议室常用的那种上面却刷有“西州专员公署置”竟是五十年代的物件了。没有任何家用电器惟一值钱的就是桌上的小收音机也已是漆色斑驳。“陈老您身体还很健旺啊。”陶凡自己坐下了注意不让自己挑二郎腿。“一个人来的?”陈老答非所问。陶凡说:“我一个人来看看您老想听听您的意见。有别人在场反而不方便。”“又不讲反动话有什么不方便的?”陈老说。“那也是啊。我这是非工作时间自己出来走走……”没等陶凡说完陈老接过话头:“到你们手上公私就分明了啊。难怪你一定要到办公室才谈工作。八小时之外是你自己的时间。”陶凡说:“陈老啊我跟您说啊现在风气不如以前了到你家里来的都是有事相求的总要送这送那。好像空着手就进不了门。所以啊我就立了个死规矩绝不在家里接待客人。”陈老眼睛睁开一下马上又半闭着了问:“真是这么回事?”陶凡笑道:“我为此事得罪过不少人的。有人说进我的门比进皇宫还难。由他们说去吧。”陈老说:“这么说我俩的毛病一样了。我还以为不一样哩。我那会儿上门送礼倒没什么。可是到了家里他们就会套近乎老领导呀老战友呀。我听着这些话就烦。我就死也不让他们进我的屋。快三十年了没几个外人进过我的家门。有人说我家是阎王殿我也由他们去说。”陶凡无意间挑上了二郎腿又放了下来。听陈老说了这几句话他想原来老人家并非不近人情。“陈老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有事就要找我啊。您不要找其他人直接找我就是了。”陶凡说。“我没困难群众有困难许多群众还很苦你是书记要多替群众办实事啊。”陈老的眼睛总是半睁半闭着。陶凡说:“陈老告诫得是啊。现在有些同志群众观念淡薄了有违党的宗旨。”陈老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我们都是共产党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同一个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这个这个……方针政策决定之后干部是决定因素。我们要听取群众意见哪怕是反对过我们的意见。李鼎铭先生一个民主人士他的意见提得好我们就接受了这个精兵简政……”陶凡不打断老人的话不停地点头。陈老说的都是毛主席语录却像有些人唱歌从这首歌跑到那首歌里。见陈老停顿了一下陶凡就说:“我会按照您的意思去办的。陈老我想看看你的房子可以吗?”“没什么可看的。”陈老说着就站了起来领着陶凡往里走又说“我只用客厅一间房还有厨房和厕所。那两间用不着锁了好多年了。”进房一看里面就只有一张床连凳子都没有一张。那床也是公家的上面刷了“西州地区革命委员会置”。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就像营房里的军人床。陶凡胸口不由得发麻:“陈老您生活太清苦了。”陈老像是没听见什么也不说就出来了。陶凡跟了出来说:“陈老您身体没什么事吗?我让老干局定期组织老同志检查身体您老参加了吗?”陈老说:“我身体没问题。”“您安排个时间我陪您去医院看看。”陈老望望陶凡又是那句话:“我身体没问题。”陈老虽不像人们说的那样不可接近却总是冷冷的。两人说了很多话其实只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陶凡总是顺着陈老说或是听他多说些。想同陈老完全沟通肯定不可能。如果把陈老想象成很有见识的老领导会语重心长地提出些好意见或是把他想象成隐世高人一语道出治世良策那就是电影俗套和通俗小说了。陈老真诚、善良、质朴可他说的却是另一个世界的话。这就是所谓代沟吧。代沟不是隔阂而是进步。当然进步是有代价的。很多陈老看不惯的事情出现了那就是代价。陶凡只能对陈老表示深深的敬意仅此而已。从陈老家出来陶凡在桃岭上徘徊。人们约定俗成早把这片山叫做桃岭了。陶凡被某种沉重的情绪纠缠着胸口堵得慌。他想历史真会作弄人同陈老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谁又能保证自己如今做的工作几十年之后会不会又是个玩笑呢?他丝毫不怀疑陈老某种情怀的真实但老人只能属于另一个时代了。夜风起了桃花缤纷而下。又一个春季在老去。陶凡感觉手中的事千头万绪时光又如此匆匆。着急是没用的事情再多也得一件件去做。此后个把月陶凡白天再怎么辛苦晚上也得抽时间去走访老干部。他再也不是一个人去了总是带着关隐达。说是专门把关隐达带来今后老领导有事可以找他陶凡也可以让关隐达带个话。其他老同志就不像陈老了他们哪怕再怎么拿架子心里多少还是感激的。陶凡还没走上几户消息早传出去了。后来陶凡再上别家去他们就早做了准备递上报告来。或是替子女调工作或是要求换个大些的房子或是状告某个在位的干部。陶凡差不多都是当场表态所有要求都答应解决。只有告状的他就谨慎些。他话说得严厉批示却决不武断只是要求有关部门认真调查落实。老人家高兴起来就跟小孩子差不多了。他们逢人就说陶书记是个好书记西州有希望了。有几位老干部甚至联名写了感谢信贴在了地委办楼前。望着那张大红纸陶凡心里说不出的难堪。他不想如此张扬会出麻烦的。果然过不了几天就有人说陶凡笼络人心的手腕真厉害只怕非良善之辈。原来老干部中间也是有派系的。多年政治斗争整来整去弄得他们之间积怨太深了。他们的拥护或反对看上去很有原则其实没有什么原则。仍是那句经典教导在作怪: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反对。三陶凡提议改造地委招待所建成三星级宾馆。自然不能像老百姓修房子说修就修吧。政府修宾馆总得讲出个重大意义。陶凡在地委领导会上说西州要加快发展必须吸引各方投资巧借外力。外商来考察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找不着这哪行?所以改造地委招待所势在必行。消息一传出说什么话的都有。意见最大的仍是老干部。他们认为招待所都嫌豪华了还要弄成宾馆?招待所不就是开会用用吗?非得睡在高级宾馆里才能想出方针政策?毛主席的《论持久战》是在窑洞里写的哩!正是此时有的老干部吵着要修老干活动中心。刘家厚拿了报告来找陶凡:“全省就只有我们地区没有老干活动中心了。我们尽管年年被评为先进单位但省里年年都督促我们建老干活动中心。”地委研究过多次都说老干活动中心暂时不修。财政太紧张了。怎么突然又提出来了呢?肯定是老干部们冲着修宾馆来的。陶凡想这刘家厚也真不识时务怎么就看不出老干部的想法。他也不批评刘家厚只说:“你把报告放在这里吧。”本来没刘家厚的事了他却还想找些话说:“陶书记陈永栋同志这回参加了我们组织的体检。这可是头一次啊。”“老人家身体怎么样?”陶凡问。刘家厚说:“具体情况我还不了解。”陶凡听着就来火了黑了脸说:“家厚同志你真不像话!你是老干局长管什么的?一管他们精神愉快二管他们身体健康!其他的都是大话套话!”刘家厚没想到陶凡会为这事发火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他后悔自己多嘴刚才走了就没事了。陶凡放缓了语气说:“陈老你们并不了解都把他当神经病。老人家眼睛亮得很哩!我们要多同他联系多请示汇报。你马上去把陈老的体检情况弄清楚告诉我。”刘家厚嘿嘿一笑出去了。陶凡想这老干活动中心的事真是个麻烦。有条件的话可以考虑无非就是建栋房子。但是西州太穷了捉襟见肘啊。再说陶凡对建老干活动中心是有看法的觉得这种工作思路有些怪异。他在北京街头看到那些中国妇女什么中心中国青少年什么中心中国工人什么中心心里就犯疑:在北京修栋房子挂上“中国”的牌子全中国的妇女、青少年和工人阶级就享福了?荒唐!西州的老干部该有多少?在地委机关里修个活动中心就意味着关心全地区老干部了?不一会儿刘家厚回来了说:“陈老身体没大问题只是有点低血糖。”陶凡正批阅文件头也没抬只道:“知道了。”陶凡没必要说再多的话。他知道刘家厚肯定会去外面宣扬陶凡如何关心陈老身体。此话一传意义就不单是陶凡关心陈老一个人而是关心全体老干部了。刘家厚自然乐意做这种渲染说明陶凡对老干工作多么重视。刘家厚哪怕自作多情也愿意相信陶凡对自己是赏识的。陶凡正忙着手头的事见刘家厚还没走就说:“老干活动中心的事还是暂缓。你要做做老同志工作。可考虑改善老同志娱乐、休闲和锻炼的条件。一个门球场少了再修一个。还可以腾两间办公室作棋牌室让老同志玩玩扑克下下象棋。你们还可以多组织些活动比方搞书画比赛。我想老同志会理解我们工作难处的。”“我们按照陶书记指示办。老同志一向是支持地委工作的。”刘家厚只能这么说好让陶凡有面子也让自己有面子。可他心里实在没底。他这老干局实际上成了老干部信访局。老干部找上老干局多半只为一件事就是提意见。不久省里竟转回一封老干部的上访信。那信的意思是说老干部们觉悟高体谅财政难处主动放弃修老干活动中心的要求为的是节约资金帮助改造中小学危房但西州地委领导讲排场、比阔气要修豪华宾馆。可见西州地委班子是个铺张浪费的班子贪大求洋的班子办事不切实际的班子。因此强烈要求省委严肃处理西州地委的错误做法。省委管老干工作的周副书记批示道:转西州地委。陶凡见周副书记的批示很原则事实上没任何意见心里就踏实了。再琢磨这封上访信无非是个别老同志想不通就由他去吧。陶凡便只在信访件上签了个“阅”字。关隐达将这信送还秘书科存档吴明贤却跑来问道:“陶书记省里转回的那封老干部的上访信要不要转老干局一阅?”“我签了那么大个阅字你没看见?”陶凡说。吴明贤还没明白陶凡的意思又问:“我的意思这封信怎么处理?”陶凡笑了起来望着吴明贤:“老吴啊我阅了不算数?”吴明贤脸顿时红了忙说:“不是这意思。”陶凡又笑道:“不是这意思你说是什么意思?反正是你没领会我的意思。改造招待所个别老同志有看法这很正常。我们要求所有人包括所有老同志都理解和支持地委的工作这是不现实的。我们不是不重视老同志的意见但少数服从多数这也是党的原则啊。这事就不要再提了免得没事也弄得沸沸扬扬。”吴明贤说:“我是见这封信里有些措辞太激烈了有必要在老同志中间澄清一下……”陶凡摇头道:“老吴啊你真是个书呆子。你以为有些意见真的就可以统一的吗?你以为有些看法和谣言真的就可以澄清的吗?你以为什么情况下都可以万众一心的吗?我知道你也许是一片好心见这封信有些过激言论就想做些化解工作。我说不必要老吴。地委连这点儿雅量都没有怎么做工作?”吴明贤像是恍然大悟点头不止:“对对对陶书记你看我一时糊涂了。”陶凡心想你哪是一时糊涂?从没见你精明过。吴明贤当秘书长是陶凡提议的。外人以为陶凡很赏识吴明贤其实不然。他内心对吴明贤的评价是六个字:有文才少干才。好在配了几位能干的副秘书长也就误不了事。陶凡故意这么维持参谋班子的力量格局。张兆林任秘书长时太强硬了。总让参谋班子强硬下去不太合适。参谋班子的所谓张兆林时代必然结束。陶凡对吴明贤总是正式场合抬举私下场合批评。吴明贤便看上去很是体面实际上硬不起来。副秘书长们心里不服吴明贤但碍着陶凡面子又不得不在场面上敷衍。吴明贤也并不因为私下里挨了几句骂就对陶凡离心离德。毕竟是陶凡提拔了他。吴明贤教子教孙都会说陶凡是他的大恩人。陶凡推出吴明贤当秘书长还有更深远的考虑。头上有个一官半职的都会担心一朝天子一朝臣。陶凡上任后只从县委书记里面提了个副专员整个县市和部门班子没动一个人。人们见前任地委书记的人马原封不动就都说陶书记正派。其实陶凡用不着急于动人。他坐上地委书记位置只需找下面头头脑脑谈次话前任的人马不就是他陶凡的人马了?况且他原本就是管干部的副书记同下面干部处得本来就算不错。他现在当了一把手干部们也没有换了主子的感觉。当初考虑秘书长人选本来可以从县委书记中物色的。但怕一时摆不平干脆就暂时提拔了吴明贤。毕竟吴明贤的资格也算老提了也过得去。县委书记里面有两位资格老的却不是陶凡最中意的。陶凡暗自看重的资历还稍微欠了些。陶凡心里有数一两年间地区人大和政协有几位头头相继到了退休年龄就让那两位资历老的县委书记替补上去。如此陶凡自己中意的年轻人就可以提到实际岗位上来。目前让吴明贤充任秘书长是个权宜之计。县市和部门的头头们都在算着账这次轮到谁上去了下次又轮到谁了。到底怎么个轮法大家心里都有数。反正不会光按资历或政绩用人其中学问玄妙得很不可言传。陶凡暗暗盘算着成竹在胸。有天陈老突然跑到陶凡办公室来了。陶凡正在听吴明贤汇报几件事儿忙叫吴明贤过会儿再来。吴明贤便亲自替陈老倒了茶退出去了。陈老依然是长发却没梳成辫子随意披着像个老嬉皮士。陶凡问:“陈老有什么吩咐吗?”陈老没什么表情说:“下面班子老放着不动也不行。”陈老也开始干预地委工作了陶凡完全没有料想。他不好多说什么只道:“地委会统筹安排的请陈老放心。陈老有什么具体意见吗?”陈老望了眼陶凡有些生气的样子说:“你以为我想提议用哪个干部吗?我没那私心!”“哪里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想听听陈老意见。”陶凡笑道。陈老半低着头说:“你上来后干部队伍稳定大家都说你是个好人。这说明你正派很好。但是不能做老好人。干部队伍稳定固然好但稳定时间过长了就不行了。毛主席说得好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八大军区司令员都要换换防哩。”陶凡说:“陈老您这个意见地委会考虑的。我们正在运筹有个过程。您老放心我会尽力带好西州这个班子。”陈老说:“不行的就要坚决下掉。”“行我们会的。”陶凡问道“陈老您血糖有些低要注意营养注意休息。”陈老慢慢抬起头问:“你怎么知道的?”陶凡玩笑道:“我是地委书记什么都得管啊。”“我身体没事的。”陈老起身走了脸上的笑容似有若无。四星期日关隐达想好好儿睡睡觉。他问过陶书记了今天没什么事儿。陶书记星期日很少空闲的不是在农村或工厂也是坐在办公室看文件。昨天陶书记那意思这个星期天连文件也不看了。关隐达总是睡眠不足可成天还得生龙活虎的样子。他奇怪自己的精力竟然不如陶书记。陶书记五十多岁了总是红光满面精神抖擞。他每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关隐达只跟在后面打转转都觉得累。关隐达本是每天晨跑的今天没有早起一直迷迷糊糊睡着。早饭也懒得吃了。忽听得有人敲门。问声是谁不见人回答。他不开门门又响了。他睡眼迷糊开门看看大吃一惊。原来是陶陶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关隐达只穿了裤衩很不好意思忙说对不起。陶陶递了个塑料袋进来说:“我爸爸找你哩。”关隐达不知陶陶递了个什么东西接了过来说:“我洗个脸就来。你先去吧。”关隐达抬手一看见陶陶递给他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个包子。他匆匆洗漱了跑下楼去。却见陶陶站在楼下等他。关隐达说:“陶书记说今天没事的我才睡了懒觉。”陶陶说:“又没谁怪你。你吃呀。我猜你肯定没吃早饭顺便带些来。”关隐达问:“你爸爸说有什么事吗?”陶陶笑道:“我跑腿来叫你就不错了还要管你们有什么事?爸爸本来要打电话给值班室让他们来叫你。我反正想下来走走就来了。”关隐达不习惯在路上吃东西可也没法子只好抓着包子嚼起来。想快些吃完就有些狼吞虎咽了。陶陶就笑说:“你慢些别噎着了。”关隐达笑笑说:“我斯文不起来啊。”碰着些熟人都同关隐达打招呼眼睛却瞟着陶陶。他们不太认识陶陶看他们的眼神肯定以为他带了个女朋友。陶陶还在上大学不怎么在家。也有认得陶陶的目光就有些异样。他们的目光就在关隐达和陶陶的脸上飞来飞去。关隐达觉得不是滋味只想快些到陶书记家里。“陶陶我昨天到你家还没见你回来哩。”关隐达问。陶陶说:“才放假。火车是昨天半夜才到。”关隐达笑道:“我现在很怀念大学生活。一个暑假差不多两个月多过瘾!”“人说不准的。我们现在只盼着早些出来工作。”陶陶说。关隐达问:“你不打算再深造了?比方出国留学?”陶陶说:“我现在还没这个想法。”迎面碰见吴明贤过来了笑眯眯的。陶陶认识他叫道:“吴叔叔好。”“我老远就认出是陶陶了。才回来吧?”吴明贤说着就望望关隐达眼睛亮晶晶的。关隐达说:“吴秘书长陶书记找我。”吴明贤点头说:“我知道了。你跟陶书记说我在办公室等他。”吴明贤走远了陶陶说:“小关我爸爸很喜欢你。你哪些地方好?我爸爸可是很少在家里说起干部的。”关隐达笑笑:“你也叫我小关你多大了?”陶陶也笑了说:“我总不能叫你关科长吧?”关隐达脸红了说:“科长好大的官?拜托你了。”陶陶调皮道:“你叫我陶陶我就叫你关关。”关隐达笑道:“还关关睢鸠哩!不好听。”陶陶在关隐达肩上使劲拍了一板说:“谁同你关关睢鸠!”“得罪大小姐了小生不敢造次。”关隐达玩笑道。“不能叫关关叫隐隐也不好听就叫达达……”陶陶突然噤了口脸羞得通红。关隐达也红了脸望着别处只当什么也没听见。他不知陶陶是否看过《金瓶梅》那里面女人叫自己心爱的男人便是达达。两人沉默着上了桃岭到了陶家小院。陶凡正在廊檐下的大方桌上挥毫泼墨。听得关隐达来了陶凡并不抬头。关隐达凑上去看看见陶凡正在题写桃园宾馆招牌。他觉得奇怪陶凡是从来不题字的。已写了好几张陶凡低头斟酌着。“小关你说哪张好些?”陶凡问。关隐达歪头看了会儿说:“我更喜欢这张。”陶凡点头说:“那就选这张了。”陶陶望望爸爸偷偷儿笑了。她眼睛想瞟着关隐达目光却只落在他的脚下。林姨出来了笑道:“小关来了?老陶也怪我的话他都不信就信小关的话。”关隐达不好意思似的说:“这是陶书记信任我啊。”陶陶终于抬头望了关隐达说:“关隐达怎么话一到你嘴里就成官腔了?”陶凡听着就笑了。林姨却骂陶陶:“你对关哥真没礼貌。”陶陶吐吐舌头似乎觉得关哥两字好玩怪腔怪调地说:“关哥。”说笑间陶凡稀里哗啦吃完了早餐。他嘱咐关隐达拿好那张字。陶陶早把她爸爸的包拿出来了。关隐达伸手去接包陶陶低头递了过来。关隐达只觉脸上发烧浑身的筋骨有些僵硬。关隐达回头向林姨道再见却见陶陶躲在她妈妈身后红了脸望着他。关隐达胸口便跳得厉害。每个寒暑假关隐达都会见着陶陶两人只是打个招呼说几句客气话。没想到他这次竟有些心慌意乱的。上次寒假陶陶跑到关隐达宿舍里玩问他:“听说你是个诗人?”关隐达笑笑:“什么诗人?这年头说人家是诗人等于骂人啊。”陶陶说:“不会吧!我可喜欢诗了。”陶陶便把关陶达发有作品的杂志通通借走了。后来陶陶开学走了却没有来还杂志。关隐达说不清为什么只盼着陶陶早些放暑假。这个季节的桃叶最茂盛晨风吹拂着吧嗒吧嗒地响脆生生的好听。陶凡背着手缓缓走在小路上。他星期天只要不出机关大院从不劳动司机刘平。人们慢慢地发现陶凡对一般工作人员倒很宽厚对领导干部就严厉了。陶凡突然问道:“小关陶陶同你很谈得来?”关隐达不知陶凡此话何意有些紧张顿了会儿答非所问:“陶陶很活泼。”“其实是顽皮。”陶凡笑道“她大学都快毕业了还像个孩子。她也没想过将来干什么。我意思是让她继续学业最好能出国留学。她却没个真话告诉我。如今孩子啊不知听谁的话。”陶凡说起女儿语气似乎无可奈何神情却是慈祥的。关隐达瞟了眼陶凡晨光正照在这位父亲脸上那脸色是少有的柔和。“你们年轻人容易沟通些。你找陶陶说说问问她有什么想法。你可以把我的意思转告给她。”陶凡说。关隐达应道:“行啊我找她说说。”吴明贤见陶凡去了忙说:“陶书记早。我去叫张书记。”陶凡说:“是请张书记不是叫张书记。”吴明贤笑笑忙改口说:“是请对对是请。”陶凡自己平时也没那么多讲究要么说请要么说叫。可听吴明贤说去叫哪位地委领导心里就别扭。陶凡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张兆林就进来了。后面跟着孟维周。关隐达同孟维周便争着替领导们倒茶。两人倒了茶刚要走开陶凡说:“你们俩不要走又不是研究军机大事。”吴明贤就问:“那我就开始汇报了?”原来是研究几栋干部宿舍改造。机关多年没修干部宿舍了住房相当紧张。财政口袋里没钱上面对领导机关建房卡得又紧。地委办研究了个变通方案改造几栋宿舍加大面积。吴明贤汇报完了方案说:“我们征求了这几栋宿舍住户的意见大多数都很欢迎但也少数同志不同意。主要是老同志。陈永栋同志就反对改造宿舍他说自己现在房子都嫌大了还加什么?他还给我上了一课说他们刚进地委机关地委书记都住单身宿舍。”陶凡说:“关键是把改造方案弄好老同志的工作慢慢做去。上面说不建楼堂馆所这个政策我们要坚决贯彻执行。但是也要从实际出发不是说干部房子也不要住了。办公楼我们可以暂时不考虑改造或是新建但干部住房要重视。怕自己丢官帽子就连干部生活都不考虑了这种事情我陶凡是不会做的。你们放手搞上面要追究我做检讨吧。”张兆林说:“陶书记这个指导思想是对的。不从根本上解决干部生活问题单讲调动干部积极性不行啊。老干部的工作只要过细会通的。他们都是政治水平很高的老领导通情达理。”吴明贤笑道:“只有陈永栋同志的工作难做些。我有个想法干脆告诉他就说他住的那栋房子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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